他十七歲離開中國,在美國蓋了一輩子房子。
八十九歲那年他回到蘇州,
把二十四年前答錯的那一題,重寫了一次。

| 姓名 | 貝聿銘 Ieoh Ming Pei(署名 I. M. Pei)|1917 年 4 月 26 日生於廣州,2019 年 5 月 16 日逝於紐約,享壽 102 歲 |
| 家世 | 蘇州望族貝氏。父親貝祖詒為銀行家,曾參與創辦中國銀行香港分行、後任中央銀行總裁;叔祖貝潤生買下名園獅子林整修為家族園林。少年時每年暑假回蘇州,就住在那座園子裡 |
| 學歷 | 1935 年赴美。先入賓州大學建築系,因不適應布雜(Beaux-Arts)的古典訓練而轉學麻省理工學院(1940 建築學士);1945–46 年於哈佛設計研究所取得建築碩士,師從葛羅培斯與布魯耶 |
| 事務所 | 1948–1960 年主持開發商 Webb & Knapp(William Zeckendorf)的建築部門;1955 年成立自己的事務所,1960 年完全獨立;1989 年改組為 Pei Cobb Freed & Partners |
| 轉捩點 | 1964 年,賈桂琳 · 甘迺迪自多位建築師中選定當時尚未成名的他,設計甘迺迪總統圖書館——本系列第 03 案 |
| 主要獎項 | 1979 AIA 金獎、1983 普立茲克建築獎、1989 高松宮殿下記念世界文化賞、2003 美國國家設計獎終身成就、2010 RIBA 金獎 |
| 建築語言 | 幾何有明確的出處、一組幾何從都市尺度貫穿到鋪面、讓形狀去承擔力、把量體埋入以保護環境、抽取原理來取代複製輪廓、以可被檢查的項目與既有建築對位 |
| 常被檢討之處 | 香山飯店的營造與維護落差、約翰漢考克大廈的玻璃事故、羅浮宮金字塔引發的強烈反對、伊斯蘭藝術博物館的「東方主義」質疑 |
表格可左右滑動檢視。
他的童年裡並排放著兩樣東西:一座九百年的蘇州園林,和一棟當時遠東最高的摩天樓。他一輩子的工作,就是讓這兩件事在同一個人手上同時成立。
1917 年他生於廣州。父親貝祖詒是銀行家,1919 年赴香港參與創辦中國銀行香港分行,全家隨之遷居;1927 年再遷上海。七十年後,他回到香港,替父親當年那家銀行蓋了一棟三百多公尺高的塔樓——那是本系列的第 07 案。
貝氏是蘇州的望族。叔祖貝潤生買下名園獅子林整修為家族園林,他少年時每年暑假都在那裡度過。他自己談過那段經驗的意義:創意是人類的巧手與自然共同的結晶,這是他從蘇州園林裡學到的。那座園子教他的是怎麼安排看的順序,與任何一種樣式無關——借景、對景、框景、曲折的動線。這一套技術,後來在第 04 案與第 09 案原封不動地被搬進了現代建築。
另一個起點在上海。1930 年代初,二十四層的國際飯店正在興建,是當時遠東最高的建築。他每天看著那棟樓長高,決定要做蓋房子這一行。一邊是園林的迂迴,一邊是高樓的直上——他日後所有作品的張力,都在這兩件事之間。
從賓大轉到 MIT,再轉進哈佛The schools
1935 年,十八歲的他赴美,先進賓州大學建築系。當時賓大仍是布雜(Beaux-Arts)的重鎮,要求學生手繪古典柱式與細部;他自認畫不過同學,很快轉學到麻省理工學院,改讀建築工程。MIT 的訓練給了他一件受用一輩子的東西:把建築當成一個可以被計算的問題。
1940 年畢業,1945 年進哈佛設計研究所,指導者是包浩斯出身的葛羅培斯與布魯耶。他的碩士設計題目是一座位於上海的中國藝術博物館——在現代主義最正統的殿堂裡,他選了一個關於中國的題目。「幾何是現代的,出處可以是自己的」,這個立場在他二十多歲時就定下來了。
十二年,他替一個開發商工作The developer years
1948 年,紐約開發商 William Zeckendorf 延攬他主持 Webb & Knapp 的建築部門。當時多數建築師把這種職位視為墮落——替開發商蓋商業案,談不上藝術。他在那裡待了十二年。
- 他學到的東西,同代建築師多半沒有機會學:土地成本、財務模型、工期、法規、施工界面,以及業主真正在想什麼。
- 這解釋了他日後最鮮明的一項能力:他的方案幾乎都能被蓋出來,而且能被說服。羅浮宮的爭議、香港中銀的預算、卡達的填海造島——這些都是開發商的語言。
- 對考生的意義:能同時談造型與可行性的人,論述天生比別人厚一層。
1955 年他成立自己的事務所,1960 年完全獨立。1964 年,賈桂琳 · 甘迺迪從一批名單中選了他——當時他還沒有代表作。那一份委託把他從商業建築師推上了世界舞台。
他的十案排起來會浮出一條清楚的問題線:幾何從哪裡來?結構、基地、意義、文化、機能、力學、原型——每一案換一個出處,最後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文明裡再驗證一次。
| 年代 | 作品 | 幾何的出處 | 這一案在解什麼 |
|---|---|---|---|
| 1963 | 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台中 | 結構 | 多震、鋼貴、人工便宜——條件把答案逼成了混凝土薄殼,四片曲面之間的縫就是光。 |
| 1978 | 華盛頓國家美術館東廂美國華盛頓特區 | 基地 | 一塊梯形畸零地,一條對角線切成兩個三角形,角度往下貫穿到中庭、天窗與鋪面。 |
| 1979 | 甘迺迪總統圖書館美國波士頓 | 意義 | 三種形狀對應三種機能;動線的終點是一個什麼都不放的房間,和一整片海。 |
| 1982 | 香山飯店中國北京 | 文化原型 | 抽取院落、白牆、窗洞與借景,放棄大屋頂的輪廓——本系列唯一一個他自己都不滿意的答案。 |
| 1989 | 羅浮宮金字塔法國巴黎 | 計算 | 古蹟不能動、地面不能占,於是全部埋到地下,地面只留一個採光與定位的幾何。 |
| 1989 | 莫頓梅爾森交響樂中心美國德州達拉斯 | 物理 | 音樂廳的形狀由聲學決定,他接受那個矩形,把自己的幾何全部用在它外面。 |
| 1990 | 香港中國銀行大廈香港中環 | 力學 | 把整棟樓變成一根巨大的桁架,用鋼量約為同高度傳統作法的一半。 |
| 1997 | 美秀美術館日本滋賀縣 | 法規與地形 | 幾乎不能被看見,於是埋進山裡;隧道與吊橋成為抵達過程本身的作品。 |
| 2006 | 蘇州博物館新館中國江蘇蘇州 | 文化原型(第二次) | 保留粉牆黛瓦的顏色關係,把「黛」從小青瓦換成深灰花崗岩——二十四年後把答案改對了。 |
| 2008 | 伊斯蘭藝術博物館卡達杜哈 | 異文化的幾何 | 走訪伊斯蘭世界數年,在開羅一座九世紀清真寺的洗手亭上找到方形過渡到圓頂的操作。 |
一句話記住這條線:他每一次都能說出自己的幾何從哪裡來。結構、基地、意義、文化、物理、力學、原型——七個出處都是正當的,唯獨「因為好看」不算。考場上遇到造型類題目,先回答這一題,論述的層級立刻不同。
下面六項都是可以在圖上被檢查的操作。認得它們,你在十案裡就看得出同一組方法如何被換到不同的條件上。
幾何要有出處
三角形來自梯形基地的對角線、曲面來自薄殼的力學、圓頂來自九世紀的洗手亭。每一個形狀都能用一個工程或文化的理由解釋。寫的時候直接說明:「本案之幾何取自 ○○,因為 △△。」
一組幾何貫穿到底
同一個角度從一百公尺的量體,一路貫到中庭、天窗、樓梯與十公分的鋪面。這不只是美學,更是實務的效率:放樣、加工與界面全部統一。建築因此讀起來像「做了一個決定」。
讓形狀去承擔力
薄殼靠面、桁架靠線。路思義教堂的曲面與中銀大廈的斜撐,相隔二十七年、同一種思考:先找出主導的力(重力或風),再讓形式去回應它。立面上的線條同時就是傳力路徑。
埋下去,地面只留一個幾何
羅浮宮的限制來自古蹟、美秀的限制來自自然公園法規,解法完全一致。遇到任何「可見量體受限」的題目,先問:能不能埋?埋多少?地面留什麼?接著問第二題:埋的代價是什麼。
抽取原理,不複製輪廓
傳統可以延續的是空間的組織方式與元素的語彙(院落、白牆、窗洞、借景),輪廓則難以移植。原理可以被推導與重構,圖案只能被複製——這是他處理文化題目一貫的判準。
對位挑可被檢查的項目
與既有名作共處時,他呼應的是石材產地、顏色、簷高、量體邊界與軸線,而形式完全屬於自己的時代。能把「呼應」寫成可檢查的清單,是這類題目的分水嶺。
1983 年,六十六歲的貝聿銘獲頒第五屆普立茲克建築獎,是第一位獲獎的華裔建築師。
評審詞的重點(摘要)
- 空間與形式的品質:評審認為他給了這個世紀一些最美的室內空間與外部形體。
- 但重點在建築之外:評審隨即指出,他作品的意義遠超過這一點——他關心的一直是建築升起時周圍的那個環境。這正好說明了為什麼本系列十案的課題,幾乎每一個都從基地與脈絡開始。
- 材料的掌握:評審形容他運用材料的多樣性與技巧「接近詩的層次」。
- 跨文化的位置:一個在中國長大、在美國受訓、替法國改造古蹟、替卡達詮釋伊斯蘭幾何的建築師——這個身分本身也是評審詞的一部分。
評審詞最關鍵的一句,原文照錄
“His concern has always been the surroundings in which his buildings rise.”
——他關心的,一直是他的建築升起時周圍的那個環境。
這一句之所以是核心,因為它同時解釋了本系列十案的共同結構:先讀懂環境,幾何才有出處。(引自 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1983 年評審詞)
一個必須寫進來的細節:他把十萬美元獎金成立了一筆獎學金,資助中國學生赴美研讀建築,並附上一個條件——學成之後要回中國執業。得獎那一年,他剛從香山飯店的挫折走出來;這筆錢的用途,可以看成他對那次挫折的回答:要在一個地方蓋出好房子,光有設計不夠,那裡得先有夠好的人。
這一節是整章最重要的一節。在考場上只寫「貝聿銘的幾何很純粹、光影很美」,論述會非常薄。案例分析的深度,取決於你能不能看見手法的代價。
- 約翰漢考克大廈(波士頓,1976):興建期間大面積玻璃陸續脫落墜地,開幕從 1971 年延到 1976 年,造價由約 7,500 萬美元暴增到約 1.75 億美元。主持設計者為事務所合夥人 Henry N. Cobb,但整個事務所承擔了後果,一度瀕臨垮台。這是「新材料、新工法必須先驗證」最貴的一堂課。
- 香山飯店(1982):設計思考清晰,但設計的精度超出了當時當地營造與維護的能力;白牆、庭園與細緻的線腳都需要天天照顧,維護一鬆懈就明顯劣化。這個案子的失敗來自「設計、營造、營運」三者沒有被當成同一件事規劃。
- 羅浮宮金字塔(1989):方案公布後在法國引發強烈反對,媒體與部分文化界人士的批評相當尖銳。他的處理方式是把抽象的擔憂轉化為可被檢查的具體事實(現地原尺寸模型、視線分析),沒有停在爭辯上。
- 香港中國銀行大廈(1990):塔身的尖角引發風水爭議。這件事的專業意義在於:建築確實會對鄰人產生心理與文化上的影響,其中有些可以量測(風切、日照、反光),有些只能靠溝通——兩者要分開處理。
- 伊斯蘭藝術博物館(2008):由一位外部建築師定義一個文明的形象,本身帶有權力關係,因而有「東方主義式挪用」的質疑。支持的一方則指出他取的是內在的幾何原理、且以數年研究為前提。兩邊的理由都要寫出來。
- 作者權的問題:路思義教堂掛名為貝聿銘建築師事務所、貝聿銘主持,但陳其寬在方案發展、雙曲面深化與細部上扮演關鍵角色,張肇康負責校園監造。三人的貢獻比重在台灣建築學界長期有不同見解。大型建築必然是集體創作,這一點在你日後的作品集裡同樣適用。
他活到 102 歲,作品橫跨六十年與四個大洲。本系列引用他,引用的是這種「把幾何交代清楚、把代價算出來」的方法;名氣本身不進考卷。
引用建築師的方法,不要引用他的名氣。寫「貝聿銘也用了三角形」拿不到分數;寫「本案的幾何取自基地的斜交邊界,並貫穿到中庭與鋪面」才拿得到分數。
用法一:借出處
先回答那一題——「我的幾何從哪裡來:結構、基地、意義、機能、力學,還是文化原型?」然後在論述中明說。能指出幾何的出處,就等於同時交代了造型的依據與設計的立場。
用法二:借貫穿
讓同一組幾何從都市尺度貫穿到細部:平面 → 量體 → 中庭 → 結構 → 樓梯 → 鋪面。並補一句實務理由:統一的角度可以簡化放樣、加工與界面。評審看得出這是專業判斷。
用法三:借配套
這是香山飯店用二十四年換來的一課。在計畫書中主動回答三題:①這些細部,本地工班用既有工法做得穩定嗎?②材料在本地氣候下能撐多久、怎麼維護?③機能的複雜度與量體的規模,與營運能力相稱嗎?把這三題寫出來,論述的完整度會明顯高於其他人。
他一輩子只回答同一個問題:
這個形狀,為什麼是這個形狀。
七個出處都成立,唯獨「因為好看」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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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十案,會把上面這六個動作放在不同的條件下各拆解一次。第一案回到 1963 年的台中——一座四片曲面互相靠著、中間留下一道光的教堂: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1983 年得獎公告、得獎人簡介與評審詞;貝聿銘相關作品集、傳記與公開訪談;各作品之公開資料(委託年、落成年、基地與規模);約翰漢考克大廈玻璃事故之公開報導與工程檢討文獻;東海大學校史與台灣建築學界關於路思義教堂作者歸屬之研究。
敘述註記|本章生平細節綜合自公開出版與報導;部分年份在不同來源之間略有出入(例如事務所成立與獨立的年份),本文採較常見且可交叉確認的說法。評審詞為重點摘要與說明,其中一句為原文引錄並標明出處,其餘非逐字翻譯;原文請以普立茲克建築獎官方公布之版本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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