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斯溫泉浴場

業主是村子自己——瓦爾斯在 1983 年買下既有的旅館與溫泉事業，希望靠它維持地方經濟， 基地位於既有旅館後方的陡坡上，村子上方就是瓦爾斯片麻岩的採石場。 一般的解法是蓋一座玻璃帷幕的現代化 SPA，加上餐廳、大廳與景觀陽台，用設施的規模吸引旅客。 卒姆托的判斷是：這個村子能賣的是它的地質與水；建築應該讓人感覺到石頭與溫度， 自己則盡量退到後面。 於是他把整座浴場半埋進山坡，屋頂覆草，只在面向山谷的那一側露出立面， 用約六萬片當地採來的片麻岩層層砌成十五個中空的石塊， 每一個石塊裡裝著一種溫度或一種經驗——約 42 度的熱池、約 14 度的冷池、有回聲的聲音池、撒著花瓣的花池， 石塊之間的縫隙構成動線，屋頂板與板之間的細縫則是光的來源。全程沒有一塊指示牌。

特別提醒：這個案子最容易被寫成「用在地石材創造出寧靜的氛圍」。 真正拿分的寫法要說明它的每一個決定都對應到身體的一種感覺： 因為使用者赤腳，所以地坪的材質、溫度與止滑是第一順位； 因為身體泡在水裡，所以水溫的分佈就是平面配置； 因為濕氣中的視線有限，所以用光與聲音代替指示牌； 因為石頭會反射水聲，所以每一個房間的聲音都不一樣。 看起來最感性的部分，全部是可以被逐項檢查的設計條件。 同時要誠實面對代價：無指示的動線對行動不便者與初次使用者並不友善； 這座浴場落成兩年後就被列為受保護建築； 而它在 2012 年被售予私人投資者之後，價格、開放時段與村民的使用權都改變了。

本案在系列中的位置：氛圍直接對身體說話P O S I T I O N I N G

• 與第 03 案的直接對照：馬桑斯老人住宅依「手會碰到、雨會淋到」把材料分工； 本案把身體與材料的接觸推到極限——使用者赤腳踩在石頭上、皮膚泡在水裡。 兩案並讀能看出：材料的選擇要先問「身體會以什麼方式碰到它」。
• 系列提問的第四個答案：「氛圍是可以被設計的——那它從哪裡來？」 本案的答案是「從溫度、濕度、回聲與腳底的觸感來」。 這些全部是可以被量測、被指定、被寫進圖說的項目。
• 方法的伏筆：本案用屋頂板之間的細縫給光的作法， 在第 05 案布雷根茲美術館會被放大成整棟建築的原理—— 那裡的光被三層構造折射之後才進到展場，而材料的觸感則整組退場，只剩下光。
• 也請記住本案最誠實的一面：這是一座因為太成功而失去原本公共性的建築—— 落成兩年就被列為受保護建築；2012 年被售予私人投資者之後， 價格、開放時段與村民的使用權都改變了；鄰地的高塔開發案更引發持續多年的爭議。

平立面造型F O R M

• 平面的來源是十五個石塊：整座浴場由十五個中空的石塊排列而成， 它們同時是結構、是隔間，也是一個個小房間。 考場上要記住：當「牆」本身可以被住進去時，平面就不再是房間加走廊的組合。
• 立面只有一面：量體其餘三面埋在山坡裡，只有面向山谷的一側露出—— 這使得建築的外觀論述極短，重點全部回到室內。
• 屋頂是一組分開的板：每個石塊上方各有一片獨立的混凝土板，板與板之間留設細縫嵌玻璃—— 光因此沿著石塊的邊界落下，把每一塊石頭的輪廓畫出來。
• 牆的厚度是真的：層積片麻岩石板與內側混凝土共同構成牆體—— 材料在構造裡有工作，量感因此不是視覺效果。
• 造型的重點在「重」：整棟建築用重量、厚度與低矮的高度包住使用者—— 當人處於最沒有防備的狀態時，被包覆的感覺就是這座建築最主要的訊息。

空間機能P R O G R A M

本案的機能核心是「牆本身就是房間」： 十五個中空的石塊同時扮演結構、隔間與機能單元三種角色， 因此這座浴場沒有一般意義上的走廊，它的動線是石塊之間剩下來的空隙。

• 機能被裝進牆裡：熱池、冷池、聲音池、花池等特殊浴室各自被收在一個石塊內部—— 當隔間有厚度時，它就可以被使用。
• 疊合共用：那十五個中空石塊的六重角色。它們 同時是支撐屋頂板的結構、把大空間切成一連串房間的隔間、 內部容納特殊浴室的機能單元、以間隙界定路線的動線元素、 使每個房間回聲不同的聲學裝置，以及區分水溫的溫度邊界—— 這是本系列「一個元素做很多事」密度最高的一次示範。
• 溫度就是分區圖：從約 14 度到約 42 度的水溫分佈在不同房間—— 平面配置圖與溫度分佈圖在本案是同一張圖。
• 光只從縫來：屋頂板之間的細縫是主要採光—— 光的位置與石塊的邊界對齊，空間因此可以被身體讀懂。
• 機能的反面：無指標的動線對初次使用者、視障者與行動不便者不友善； 高濕度環境對石材、金屬件與電氣設備都是長期的考驗； 空間本身不適合大量人潮，一旦承載量過高，氛圍立刻消失—— 今日提出這類設施時，無障礙路線、緊急指示與同時容留人數必須在計畫階段就一併寫出來。

計畫思考P L A N N I N G

本案可濃縮成三個可搬用的動作， 任何「溫泉與療癒設施 / 山區觀光開發 / 埋入地形的量體」考題都能直接套：

1. 埋（bury the volume）——先決定這棟建築要不要被看見。 寫成：「本案主要量體嵌入既有地形，屋頂覆土植生，僅於 ○ 向露出立面， 並利用既有建築之地下通道連通，避免於地面新增入口量體。」
2. 砌（let the material work）——讓材料在構造裡真的有工作。 寫明：「外牆採 ○ 在地石材與鋼筋混凝土之複合構造，石材參與牆體構成而非乾掛飾面， 材料取自基地鄰近之料源以縮短運距。」 用在地材料一定要說明料源與運距，否則「在地」只是形容詞。
3. 繞（guide by the body）——用溫度、光與聲音代替指示牌。 寫成：「各機能單元依水溫與使用狀態分區配置，以量體間隙構成自由路線， 並以頂部光縫界定空間邊界；另設無障礙路線與緊急避難指示，確保定向與救護。」

第四個動作是誰的（secure the public share）： 把在地居民的使用權寫進計畫條件。 寫成：「本案為公有資源所興建之觀光設施，計畫載明在地居民之使用時段、費率與保障年限， 並訂定同時容留人數上限。」 能主動把公共性寫成契約條件，你的觀光設施提案才真的站得住。

放進系列裡看：材料與身體的三次距離C R O S S　R E A D I N G

基地內 / 基地外的層級對應L E V E L S

• 區域級：瓦爾斯是阿爾卑斯深處的小村，擁有溫泉水源與自己的片麻岩採石場， 觀光與採石是主要的經濟來源。 本案最重要的認知是：這座建築的材料、水與勞動力全部來自同一個山谷， 它因此是一件「地方資源的總和」。
• 基地級：基地位於既有旅館後方的陡坡，可利用高差把量體埋進地形。 建築因此不必處理外觀，可以把全部的力氣放在室內。
• 建築級：埋入 → 砌石 → 中空石塊 → 屋頂光縫。 四個決策，全部指向「讓使用者感覺到石頭與水，讓建築自己退到後面」這個目的。
• 人體級：使用者從旅館的地下通道走過來，更衣，赤腳踏上石地坪， 接著在水溫、蒸氣與回聲之間自行選擇路線—— 從穿著衣服到赤腳、從乾到濕、從亮到暗，這一連串轉換都是被編排過的。

環境條件與環境串聯E N V I R O N M E N T

• 地形與覆土：埋入山坡使量體獲得穩定的熱環境，覆土屋頂降低了溫度變動—— 這是把地形當成保溫層來使用。
• 水源與能源：溫泉水本身就是熱源，水溫分區的設計同時也是能源的分配。
• 濕度與材料：高濕度環境對石材接縫、金屬件與電氣設備都是持續的考驗， 止滑、排水與通風在浴場是安全與衛生的核心。
• 台灣的參照：台灣的溫泉開發依《溫泉法》相關規定辦理溫泉水權與溫泉標章， 山坡地並須依《水土保持法》及山坡地開發相關規定辦理； 北投、礁溪等地的溫泉區早已面臨過度開發與泉源壓力的問題。 若要複製本案的作法，台灣要處理的重點是：埋入地形在多雨且地下水位高的地區必須做足防水與抽排水； 高濕度加上颱風後的停電，機電與排水系統要有備援； 石材地坪的止滑係數必須符合規範，避免赤足滑倒。 更關鍵的是公共性：台灣許多溫泉設施由公有土地或公共資源開發後移轉民間經營， 提案時應載明在地居民的使用時段與費率保障，否則本案最後那一課會在台灣重演。

本案交疊了兩個題目：一座浴場的空間為什麼要依溫度排列， 以及石頭要怎麼砌才會有重量感。三個平行案分別回答了： 羅馬浴場的溫度序列原型、山區石砌構法的原型，以及卒姆托自己十年前處理「縫」的第一次嘗試。

A. 原型與平行案

B. 當代呼應案

A. 三張必畫圖

B. 空間定性定量檢核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