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塔

業主要的是一棟盡可能高、能容納辦公、旅館、住宅與觀景台的塔， 基地卻被倫敦橋車站佔滿——那是倫敦最繁忙的轉乘站之一，而它一天都不能停止營運。 一般的解法是另尋一塊空地，或是把車站遷移、重建之後再蓋塔。 皮亞諾的判斷是：基地被車站佔住這件事，正是這棟塔應該蓋在這裡的理由—— 幾十萬人每天已經在這裡進出，把大量的使用者疊在他們原本就會抵達的地方， 是密度唯一站得住的正當性。 於是他先讓結構穿過既有的月台與軌道之間落到地盤，車站在施工期間照常運作， 再把塔的量體向上逐漸收尖，頂端的玻璃碎片刻意不接合，讓建築在天空中慢慢消失， 並在碎片之間留下的縫隙裡設置冬園，成為自然通風的位置。 把人疊在車站上面，是這棟建築唯一的論述，也是它全部的爭議所在。

特別提醒：這個案子最容易被寫成「造型像一片碎玻璃、是倫敦的新地標」。 真正拿分的寫法要說明這個形狀是一連串條件推導出來的結果： 因為基地被車站佔滿，所以柱位只能落在月台與軌道之間的縫隙； 因為柱位受限，所以樓板面積必須隨高度遞減； 因為量體要向上收尖，所以立面自然被切成幾片互不接合的斜面； 因為斜面之間有縫，所以那些縫可以做成冬園與通風口。 每一片玻璃的角度，背後都有一個關於柱位或關於天際線的理由。 同時要誠實面對代價：文化資產團體以影響歷史天際線為由強烈反對，本案經過公開審議才獲准； 而塔內絕大部分空間需要付費或具備身分才能進入，周邊街區的租金也在完工後明顯上漲。

本案在系列中的位置：技術換取密度P O S I T I O N I N G

• 與第 03 案的直接對照：關西面對的是一塊會沉的地面； 本案面對的是一座不能停的車站。 兩案並讀能看出，皮亞諾處理棘手基地的方法始終一致——先承認那個條件無法移除，再讓結構繞著它長出來。
• 系列提問的第九個答案： 「技術到最後換來什麼？」——本案的答案是「換來密度，而密度換來的是不必開車進城的幾十萬人」。這個答案在最後一案會被翻轉一次：在台北信義區，同一位建築師選擇把換到的東西直接留在地面上。
• 方法的伏筆：本案把大量體疊在交通節點之上的作法， 在第 10 案富邦美術館・信義 A25會遇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同樣是超高層、同樣在高密度都市，那裡選擇把大量的地面留下來種樹， 而不是把公共性全部往上疊。
• 也請記住本案最誠實的一面：這是一棟用天際線的爭議換來密度的建築—— 文化資產團體以影響歷史景觀視域為由強烈反對，本案經公開審議才獲准； 塔內絕大部分空間需付費或具身分才進得去，而周邊街區的租金在完工後明顯上漲。

平立面造型F O R M

• 造型的第一個決定是樓板面積遞減：因為柱位被既有車站限制， 加上要減少對天際線的壓迫，樓板面積必須隨高度縮小。考場上要記住： 超高層的形狀，多半是柱位條件與法規視域限制共同推出來的結果。
• 真正的造型發生在剖面與柱位圖上：本案立面看起來是幾片斜向的玻璃， 平面上卻是一組被既有軌道決定的柱位—— 「這棟建築的造型要用剖面才看得懂」，本系列往後每一案都適用。
• 碎片之間為什麼不接合：八片斜面在頂端刻意留下空隙， 使量體在最高處逐漸稀薄、融入天空， 而這些縫隙在下方成為可自然通風的冬園—— 本案最值得學的一課：一個造型動作同時解決天際線的觀感與立面的通風。
• 玻璃的角度改變塔的顏色：傾斜的低鐵玻璃反射不同角度的天空， 使塔在陰天與晴天呈現完全不同的樣子—— 把材料的反射特性當成造型的變數，在超高層上特別有效。
• 底層才是真正的難題：塔的下方仍然是一座運作中的車站， 建築與月台、軌道、轉乘動線的接合關係，比上面七十層的造型複雜得多。

空間機能P R O G R A M

本案的機能核心是「垂直城市」： 一棟塔裡放進了原本應該分散在一整個街區裡的用途， 它們依照「哪一種用途最需要這個高度給的東西」由下而上排列。

• 分區的依據是樓板面積：需要大樓板的辦公放在下方，樓板變小之後才是旅館與住宅—— 垂直混合使用的分區，本質上是樓板面積遞減曲線的分配問題。
• 疊合共用：那些「沒有接合」的縫隙的六重角色。碎片之間刻意留下的空隙 同時是讓量體向上消失的造型手段、降低天際線壓迫感的視覺處理、 設置冬園的空間、自然通風的位置、把三百公尺的立面切分出近人尺度的分割線， 以及讓玻璃以不同角度反射天空、使塔的顏色隨天氣改變的裝置—— 這是本系列「一個元素做很多事」在超高層上的一次示範。
• 換乘樓層是垂直動線的節點：中段設電梯換乘層—— 超高層的電梯無法一梯到頂，換乘層的位置直接決定樓板的效率。
• 底層的機能其實最重要：塔的下方仍然是車站—— 對絕大多數市民而言，這棟建築就是他們每天通勤經過的那個地方。
• 機能的反面：塔內絕大部分空間需付費或具身分才能進入，公共性有限； 垂直分區使電梯與機房大量增加，樓板效率被壓縮； 全玻璃立面的清潔需專用機具，能耗也高於同規模的實牆建築—— 今日提出垂直混合使用時，公共可及的樓層與外牆維護方式必須在方案階段就一併畫出來。

計畫思考P L A N N I N G

本案可濃縮成三個可搬用的動作， 任何「場站複合開發 / 超高層 / 高密度都市的垂直混合使用」考題都能直接套：

1. 疊（stack the city）——把原本分散在一個街區的用途垂直疊在大眾運輸節點之上。 寫成：「本案基地為既有大眾運輸場站，將 ○ 等用途垂直複合配置於其上， 以既有運具承載新增之使用者，減少衍生之私人運具需求。」
2. 落（land in the gaps）——讓結構穿過既有設施的縫隙落地，既有系統不必停止營運。 寫明：「結構柱位配合既有月台與軌道間距設置， 施工期間場站維持營運，並採 ○ 工法縮短對既有設施之干擾期間。」 柱位圖畫出來之後，一定要回答「施工動線與臨時支撐怎麼安排」。
3. 收（taper it away）——讓量體向上收尖，並在頂端刻意不封閉。 寫成：「本案樓板面積隨高度遞減，頂部各立面刻意不接合， 使量體於天際線上逐漸消失，降低對 ○ 重要景觀視域之壓迫感。」

第四個動作是問（ask who gets in）： 把「不消費的人可以用什麼」寫進計畫書。 寫成：「本案留設無償開放之樓地板 ○ 平方公尺（位於 △ 層）， 開放時段為 □；另就周邊可負擔住宅、原有店家安置與租金管理提出配套。」 能主動交代密度紅利的分配，你的高強度開發提案才站得住。

放進系列裡看：公共性怎麼被交出去C R O S S　R E A D I N G

基地內 / 基地外的層級對應L E V E L S

• 區域級：倫敦對重要歷史建築的景觀視域訂有明確的保護機制，任何高層都必須通過視覺影響評估。 本案最重要的認知是：在有視域管制的城市裡，高度是一個必須被論證的主張—— 同樣一棟塔放在沒有視域管制的新開發區，整個審議過程都不會發生。
• 基地級：基地被既有的倫敦橋車站與軌道佔滿，且位於泰晤士河南岸。 建築把這些條件全部吸收：柱位遷就既有軌道、底層維持轉乘、施工期間車站照常營運。
• 建築級：疊在車站上 → 結構從縫隙落地 → 樓板隨高度遞減 → 頂端不封閉。 四個決策，全部指向「讓密度在既有的運輸容量上成立」這個目的。
• 人體級：絕大多數市民是在通勤時從塔的底層經過， 只有少數人會進入上方的樓層—— 對這棟建築的日常體驗，其實發生在離地面幾公尺的地方。

環境條件與環境串聯E N V I R O N M E N T

• 高層的風環境：塔的量體會改變地面層的風速與風向， 向上收尖的形體有助於減緩下衝氣流，但仍須以風洞試驗驗證行人風舒適度。
• 日照與陰影：三百公尺的量體在低緯度太陽角時投下極長的陰影， 對周邊街區的日照影響必須量化。
• 全玻璃立面的能耗：日射得熱、眩光與冬季熱損失同時存在， 冬園提供了部分自然通風，但整體能耗仍高於同規模的實牆建築。
• 台灣的參照：台灣的高層建築依《建築技術規則》建築設計施工編第十二章 「高層建築物」規定辦理——高度五十公尺或十六層以上者， 應設置特別安全梯、緊急昇降機、避難層與防災中心等； 若參考本案的場站複合開發， 另須就耐震設計、颱風風壓與行人風環境提出驗證； 大眾運輸導向的容積獎勵則依都市計畫相關規定辦理，公共回饋的內容應具體寫明。 台灣的場站複合開發常出現「獎勵拿了、開放空間卻沒有人使用」的情形—— 本案最誠實的教訓（密度的紅利不會自己平均分配）在台灣同樣適用。

本案交疊了兩個題目：把建築蓋在車站上面，這個作法從哪裡來， 以及用一個向上收尖的量體在城市裡標定一個位置，這個類型從哪裡來。三個平行案分別回答了： 19 世紀車站旅館的原型、中世紀尖塔的都市類型，以及皮亞諾自己與不能停的系統共存的經驗。

A. 原型與平行案

B. 當代呼應案

A. 三張必畫圖

B. 空間定性定量檢核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