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卒姆托

十七世紀，這片海岸上有九十一個人以巫術之名被審判、處死。他沒有立一座紀念碑，也沒有做一個象徵，他做了九十一扇窗、九十一盞燈，一人一個位置。

四十年來他蓋的都是小房子：小教堂、小浴場、小紀念館。這一次是一棟跨越洛杉磯一條大道、約九百英尺長的美術館。全系列最後一個問題是：這套方法放大之後，還剩下什麼？

業主是一對農夫，沒有營造廠，只有自己與鄰居的手。所以他選了一種可以每天蓋一層的工法：一百一十二根樹幹搭成帳篷，混凝土夯上去，最後把樹幹燒掉。

這是一棟只打算存在幾個月的房子。所以他不上膠、不用釘子，只把木材一根根堆起來，用鋼拉桿與彈簧壓住——展覽結束，木頭乾了，整批賣掉。

這塊地上疊著三個時代：羅馬到中世紀的地基、被炸成廢墟的哥德式教堂、還有一間1950年蓋在瓦礫上的小禮拜堂。他沒有挑一個保留，他把整棟新美術館跨在它們上面。

這是一座沒有典藏品的美術館，每一檔展覽都不一樣。所以他沒有替任何作品設計展場，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天空的光，折三次以後放進來。

這裡住的是還能自己照顧自己的老人。所以他沒有蓋一間有很多護理站的機構，他蓋了二十一戶各自有門、門外有一條長廊的房子。

這裡的使用者是赤腳的、身體泡在水裡的。所以他把六萬片從村子上方採來的石板砌成一組石塊，再用水溫、光與回聲替他們指路——全程沒有一塊指示牌。

一場雪崩把村子的巴洛克小教堂帶走了。新的教堂沒有蓋回原地，也沒有蓋得比較堅固，它換了一個雪不會來的位置，然後用木頭做了一件外衣。

十五歲那年，他在父親的木工房裡當學徒。四十三歲那年，他替一片羅馬時期的牆基蓋了一層可以整個拆掉的木外衣。中間那二十八年他學會的事只有一件：氛圍不是形容詞，是一份可以被檢查的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