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梅恩

1944 年 1 月，他生於康乃狄克州的沃特伯里。出生後不久，全家搬到印第安納州的蓋瑞市，父母在那裡離異。十歲那年，母親帶著他與弟弟搬到加州惠提爾以南，為的是離外婆近一點。他形容那個地方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只有柳橙園和酪梨樹」。

家裡很窮。母親的父親是循道宗牧師，她自己在芝加哥與巴黎受過教育，是鋼琴家，曾與妹妹一起在卡內基音樂廳演出，婚後為了孩子放棄了音樂。離婚之後，她沒有能力支撐一個家庭，只能在各行各業裡做支援性的工作。但她留給兒子的東西很清楚：古典音樂，還有滿屋子的名畫複製品。

他自己的說法是：「我是在郊區長大的城市小孩，不運動，也不合群。」他在惠提爾格格不入——開學第一天，腳踏車和外套被搶走，人也被打了一頓。「我十歲在插花，十二歲在改自己家的院子。那種跟美有關的事，在當時絕對不是男孩子該做的。」於是他變成一個獨來獨往、有點疏離的人。

這一段對考生有一個很實際的意義：他後來所有作品裡那種「先站到外面、把整件事看清楚，再決定要動哪裡」的工作方法，是從一個十歲小孩被迫學會的生存策略長出來的。本系列每一案的第一步都一樣——先問「這個案子裡什麼是我不能決定的」，把它畫成一條線，然後在線的另一邊全力發揮。

一趟坐錯的公車The bus to USC

他高中修過建築製圖課，在課堂上設計了一棟住宅並贏得比賽，因此對建築有了興趣——但他自己說，當時「對於執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其實沒什麼概念」。

上大學那天，他搭公車去加州州立理工大學波莫那分校報到。「我一下車，看到的第一批人是三個女生騎著馬經過。我嚇壞了，身上那個城市小孩整個跑出來，我立刻跳回公車回洛杉磯，直接去了 USC。」他日後被解聘、進而創辦一整所學校的地方，正是他當年下車後立刻掉頭離開的那所學校。

當時 USC 建築學院有一批很強的執業者在教書——Craig Ellwood、Gregory Ain、Ray Kappe、Ralph Knowles。他說：「他們錄取了我，而我第一次找到一個好像適合我的世界。」1968 年畢業後，他到都市規劃師 Victor Gruen 的事務所工作了兩年。

被解聘的那一年Fired, and then

接著他回波莫那教書。沒多久，他和六位同事（包含系主任）一起被解聘。他的說法是：「我們年輕、投入，而且深信我們可以重新想像建築要往哪裡去。所以被開除的時候，我們決定自己辦一所學校。」

那就是 SCI-Arc（南加州建築學院）的起點。他們從波莫那帶走四十名學生。「我們沒賺錢，做白工，」他回憶，「我一天教十小時，靠接一些零星的小案子和顧問工作活下去。那時我住在威尼斯區一家釣具店樓上，房租大概一個月一百美元。」

Morphosis 就在 SCI-Arc 創校的第一年成立。他說：「它其實不是一間事務所，是一個想法。我們沒有案子，也沒想過要有案子。那是一種跨領域的集體實踐——一群人一起做平面設計、室內、家具、建築和都市設計。」事務所的第一件工作，來自他兒子就讀的那所學校：帕薩迪納的 Sequoyah 教育研究中心，1974 年替事務所拿下第一座《Progressive Architecture》獎。

一年的哈佛Harvard, 1978

1978 年，他請了休假去唸哈佛設計研究所。那一年給了他重新盤點的時間：「到那時候我已經很清楚，我的興趣正在離開都市規劃——那太不具體了——而往建築靠過去。」1979 年底他回到洛杉磯，住宅委託案開始接連進來。

十案排起來會浮出一條非常清楚的線：他的工作方法四十五年沒有變，變的是「這一套語彙要為誰負責」。從一家餐廳的客人，到一對業主、一群還不知道是誰的租戶、兩千名沒有選擇權的高中學生、四百三十五位住戶、兩千名公務員、一所學院、一座城市，最後是一整份能源收支表。而每一次責任加重，他就必須多交代一件事。

他的作品在外觀上很容易被辨認，但外觀不是重點。真正可以被搬去考卷上的，是下面六個都能在圖面上被檢查的操作。本系列十案，就是這六個動作在不同條件下各拆解一次。

2005 年 3 月，他獲頒普立茲克建築獎。接到執行長 Bill Lacy 電話時，他正搭計程車經過紐約的三區大橋準備去機場。「他跟我說我被選為 2005 年的得主時，我說不出話。這是很大的一件事，而以我成長的某些經歷來說，去想像自己會是那個勝出的人，並不在我的本性裡。我一輩子都把自己看成一個局外人。」

評審詞的重點可以摘成五項：

• 事務所的名字就是他的職涯：評審詞開頭就指出，Morphosis 的意思是「處在形成之中」（to be in formation），而這正是他職業生涯與掙扎的貼切寫照。
• 1980 年代中期以前，他幾乎沒有名氣：評審詞說他當時只以少數幾件小案子為建築圈與學生所知——兩間開風氣之先的餐廳、一棟住宅、一間診所。本系列的第 01 案正是其中之一。
• 他的方法不來自任何既有的譜系：評審詞明確寫道，他的建築取徑與哲學並非源自歐洲現代主義、亞洲影響，甚至也不是上個世紀的美國先例——他要的是一種真正屬於南加州、屬於洛杉磯這座沒有根的城市的原創建築。
• 1990 年代初期的空窗期是關鍵：與合夥人分道揚鑣之後，他經歷了一段幾乎沒有建成作品的時期，那段日子考驗了他的膽識、決心與對這一行的熱情。
• 他同時是一個教育者：評審詞把他在 UCLA 的教職、演講與寫作一併列入，稱他已成為建築的發言人，也是年輕一代建築師的導師與範例。

評審詞最關鍵的一句，原文照錄

——湯姆·梅恩是動盪的六〇年代的產物，而他把那份反叛的態度與對改變的強烈渴望，一路帶進了他的執業。
這一句之所以是核心，因為它同時解釋了本系列的起點與難題：那份反叛讓他在體制外練出一整套語彙；而後半生他所接到的每一個大案子，業主都正好是體制本身——學區、政府、聯邦總務署、大學。本系列十案，就是這個矛盾一次一次被實作出來的過程。（引自普立茲克建築獎 2005 年評審詞；評審團主席 Lord Palumbo）

• 舊金山聯邦大樓的滿意度（2007–）：這棟樓六樓以上完全不裝空調，能源使用強度約每平方英尺 48 千英熱單位，而全美同類辦公建築的平均約為 88；它也是聯邦建築第一件取得 LEED 銀級認證的案子。然而 2010 年美國聯邦總務署的員工滿意度調查中，本案在受調查的二十二棟建築裡排名最低，滿意度僅約 13%，問題集中在溫度不穩定、眩光與噪音。支持者認為，如果沒有人願意把空調整個拿掉，被動式設計永遠停留在紙上；批評者則指出，用一群沒有選擇權的公務員去承擔實驗的不適，等於把成本轉嫁給使用者。兩種說法都成立——本系列第 07 案完整處理這一題。
• 41 Cooper Square 與庫柏聯合學院的財務（2009–）：這棟校舍造價約 1.66 億美元，約合每平方英尺 950 美元。學院自 1859 年創校即以全額獎學金聞名，卻自 1980 年代起長期虧損，2006 年董事會取得法院同意以克萊斯勒大樓土地為擔保舉債一億七千五百萬美元；2013 年宣布自 2014 年秋季起收取學費，一百五十五年的免學費傳統中止，學生占領鐘塔抗議，校長與董事長於 2015 年辭職，2024 年起才逐步恢復。學院的財務困境有多重因素，本案造價只是其中被反覆提及的一項；但「一棟建築的造價，可以改變一所機構的存在方式」這件事，值得每一個做公共建築的人記住。
• 鑽石牧場高中被刪掉的那一筆（1999–）：約兩百萬美元的景觀與遮蔭樹預算在發包前被刪除，使那條中央峽谷步道長年沒有樹蔭；部分學生稱它為「山上的監獄」，批評大面積未經柔化的灰色混凝土缺乏色彩。啟用約六年後，大量教室窗戶被師生自行以黑紙、海報甚至衣物遮蔽，因為充足的自然光干擾了投影與螢幕的辨識。學區主管後來的說法很值得抄下來：「這個校園運作得很好，只是跟我們原先想的不太一樣。」
• 多倫多大學研究生宿舍的兩張成績單（2000–）：本案獲得多項建築獎，被視為多倫多當代建築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同時，部分住戶與周邊居民持續批評深炭灰色預鑄混凝土外牆與裸露混凝土室內過於冷硬，而那個懸空的字母 O 是所有爭議中最集中的一點。建築獎評的是它對城市的貢獻，住戶評的是他們每天早上醒來看到的東西——兩者用的是不同的尺度，也都沒有錯。
• 高造價與長期維護的負擔：會隨日照開合的立面、外露在室外的電扶梯、大面積訂製穿孔金屬板、一英畝的綠屋頂——這些都是需要有人在二十年後還懂得怎麼維護的東西。公部門與非營利機構建築最大的風險，往往落在落成之後的年度維護預算上；造價反而是比較容易被看見的那一半。
• 「建築界壞小子」這個標籤：媒體長年這樣稱呼他。他自己的回應是：「我確實是個複雜的人，但『壞小子』這個說法，我想是來自別人對我極度執著、又有獨立聲音的反應。我的注意力可以持續很久，抓住一件事就不會放手。」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標籤的副作用：它讓討論長期停在他的性格與造型上，反而遮蔽了他作品裡真正該被學的部分——土方平衡、外遮陽、自然通風、垂直公共空間、能源收支。

本系列引用他，引用的是那套「先找出不准碰的那件事、把它畫成一條線，再在另一邊做到滿」的工作方法，以及「每一次責任加重就多交代一件事」的態度；他的性格與名氣都不進考卷。能同時說出一位建築師的貢獻與他的問題，是專業成熟度最直接的證明。

引用建築師的方法，不要引用他的名氣。寫「梅恩也用了穿孔金屬板」拿不到分數；寫「本案於外牆之外設穿孔金屬表皮，兼具外遮陽、視線過濾與設備遮蔽之功能，並設定強風與故障時之安全位置」才拿得到分數。

從這裡開始Start here

接下來的十案，會把上面這六個動作放在不同的條件下各拆解一次。第一案回到 1986 年的比佛利山——一棟停業的銀行分行、一份很緊的預算，以及一句業主唯一的要求「我要一個鐘」：凱特·曼提里尼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