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多苓工作室

業主要的是一間能安心畫畫、也能住的房子， 基地卻在成都西郊的農田邊，四周是零星的農舍與雜亂的邊界，沒有一個方向值得開大窗。 一般的解法是四面開窗、盡量明亮，再用綠化把不好看的東西擋一擋， 結果是四個方向的雜訊全部被請進屋裡，而畫室最需要的穩定光線也拿不到。 劉家琨的判斷是：這塊地能給的資源只有天空，那就只跟天空打交道， 所以外牆要做成一道厚的、封閉的界線，把外面的一切先擋掉。 於是他把量體做成一個外形極簡的正方形，像一枚方印， 再把內部切成一組彼此錯開的房間，中間留一個天井， 光從屋頂與天井進來，動線在房間之間反覆轉折。 外形愈簡單，內部就愈有本錢複雜，這是小基地換空間深度最有效的一組交易。

特別提醒：這個案子最容易被寫成「很有詩意的內向型藝術家工作室」。 真正拿分的寫法要說明每一個內向的動作，都是條件逼出來的結果： 因為四周無景可借，所以外牆封閉； 因為成都一年有兩百五十天以上的陰雨天，所以天光比側光穩定，畫室的光源自然移到屋頂； 因為只有鄉村施工隊與紅磚，所以量體要方正、開口要少； 因為面積只有四百平方米級，所以路徑必須折疊，走的長度才夠換到空間感。 每一個看起來很文人的決定，背後都有一筆很現實的帳。 同時要誠實面對代價：把房子封起來，等於把成都盆地的濕氣一起關在裡面； 把動線折成迷宮，等於讓輪椅、擔架與大型畫作全部難以通過。

本案在系列中的位置：整套方法的原點P O S I T I O N I N G

• 系列的主線從這裡開始：1997 年，劉家琨在《建築師》雜誌發表〈敘事話語與低技策略〉， 寫的就是這一批藝術家工作室。他主張的是在既有的經濟條件、技術水準與建築藝術之間找一個平衡點， 用低造價與低技術手段去換高的空間品質。「低技」講的是方法論的層次，與美學風格無關，這一點要先講清楚。
• 系列提問的第一個答案： 「條件不理想的時候，設計要往哪裡使力？」——本案的答案是「往內」。 外部條件全部是負的，那就把設計力集中在自己可以完全控制的那一圈界線以內。
• 材料這條線的第一站：本案用最普通的紅磚，磚在這裡的角色是結構。 往後一路變形：第 02 案鹿野苑，磚變成清水混凝土的模板與襯裡； 第 05 案胡慧姍紀念館，磚由地震廢墟的碎料再生而來；到第 09 案御窯金磚博物館，磚成了展品本身。
• 也請記住本案最誠實的一面：這是為一個人蓋的房子，好不好用只有他自己知道。 往後每一案服務的人都更多，而這道厚牆每放大一次，就要多回答一次：它把誰擋在外面。

平立面造型F O R M

• 造型的第一個決定，是決定外面要不要給人看：本案選擇把外部收成一個接近正方形的簡單量體， 外牆連續、開口極少。考場上要記住：外形簡單是為了讓內部有本錢複雜， 這是一組可以明講的交換，背後有理由可查。
• 立面的訊息量被刻意壓低：四個立面幾乎沒有裝飾，只有磚的砌法、錯開的牆體與少數細長的開口—— 從外面完全讀不出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不預告」的立面，在低預算案裡特別有效：立面上不花的錢，可以全部花進空間。
• 真正的造型發生在剖面：平面上是一個方，剖面上卻是「封閉的側牆」與「打開的屋頂」兩件事的組合—— 哪裡開天窗、天井開多大、光要落在哪一面牆上。 「這棟建築的造型要用剖面才看得懂」，這個閱讀方式在本系列往後每一案都適用。
• 材料全部是通用品：紅磚、水泥、少量的混凝土構件—— 沒有一樣需要特別訂製，個性來自砌法與組合。 低預算的考題上，講清楚你怎麼組，比講你用了什麼稀有材料有說服力得多。
• 天井是唯一的立面事件：它在剖面上是一個把天空切下來的方洞—— 對外沒有表情的房子，把全部的表情都放在這個看不見的內部。

空間機能P R O G R A M

本案的機能核心，是把一位畫家的工作與生活裝進同一個方盒子裡： 大尺度、需要穩定頂光的畫室是一群，起居與睡眠是另一群，儲藏與服務又是一群， 三群之間用一條折疊的路徑串起來，而路徑反覆經過中央的天井。 工作與生活之間需要的距離，在這裡是用「轉幾次彎」換來的。

• 用錯位換來的獨立性：房間彼此錯開之後，每一個房間都有自己的角落與自己的一段光—— 這是小面積建築取得空間獨立性最省的作法，也是考卷上最值得寫出來的一句。
• 疊合共用：那個天井的六重角色。中央的天井 同時是平面深處唯一的自然光源、封閉外殼裡唯一的通風出口、折疊動線上的定位點、 取代外部景觀的取景框、讓屋內感覺得到節氣與時間的裝置， 以及讓四周外牆得以完全封閉的那個前提—— 這是本系列「一個元素做很多事」的第一次示範，往後每一案都會再看到一次。
• 入口被做成一段路：人進門之後要先沿牆走一段才會到主空間—— 這段路把外面的狀態洗掉，也讓四百平方米的房子有了「進入」的儀式。
• 畫室的機能被光定義：畫室的位置不是由面積決定，是由頂光的位置決定—— 先決定光落在哪裡，再決定畫架站在哪裡。
• 機能的反面：封閉又折疊的房子在日常使用上是有代價的—— 自然通風只能靠屋頂與天井，成都的梅雨季裡除濕幾乎必須靠設備； 多次轉折的動線讓大型畫布、家具與清潔設備難以通過，無障礙路徑也不容易成立； 而天井既是唯一的光源也是雨水的入口，它的排水一旦失效，影響的是整棟房子的核心—— 今日提出以單一元素統合全案時，必須在方案階段就交代它失效時會發生什麼事。

計畫思考P L A N N I N G

本案可濃縮成三個可搬用的動作， 任何「無景觀資源的基地 / 低預算小型建築 / 內向型配置」考題都能直接套：

1. 圍（thicken the boundary）——先盤點基地外部有沒有值得對的資源，沒有就把界線做厚。 寫成：「本案基地周邊無可資借景之環境資源，故以連續實牆界定基地範圍， 外部開口減至最少，將設計資源集中於界線以內。」
2. 引（bring the sky in）——把採光與通風的責任從側牆移到屋頂與天井。 寫明：「本案主要採光採頂部天窗與中央天井，取得全日穩定之漫射光； 天井並作為熱壓通風之出口，其排水量體與溢流路徑於配置階段一併檢討。」 把光移到屋頂之後，一定要回答「雨怎麼辦、風從哪裡進來」。
3. 繞（fold the path）——用路徑的長度與轉折，換取小面積的空間深度。 寫成：「本案量體內部以錯位隔間形成折疊動線，入口至主要空間之間設置緩衝路徑， 使有限樓地板面積得以取得層次與獨立性。」

第四個動作是認（own the trade-off）： 誠實列出低技策略省下來的錢，會從哪裡付出去。 寫成：「本案採當地既有工法與材料以控制造價， 相對應之耐震設計依據、防潮與通風補強對策，以及無障礙替代路徑， 均於設計階段一併載明。」 能主動指出自己方案的弱點在哪、怎麼補，你的低成本主張才不只是一句省錢。

放進系列裡看：磚的三次作答C R O S S　R E A D I N G

基地內 / 基地外的層級對應L E V E L S

• 區域級：成都平原屬亞熱帶濕潤氣候，四周被山環繞，雲霧多、風速低， 一年約有兩百五十至三百天是陰天或雨天。 本案最重要的認知是：日照少對一般建築是缺點，對需要穩定漫射光的畫室卻是條件—— 同樣的頂光策略放到日照強烈的地區，會立刻變成一個過熱又炫光的房子。
• 基地級：基地是一塊被農田與樹圍住的平地，四周沒有值得借的景觀資源。 建築把這個條件全部吸收：外牆封閉是對周邊的回應，頂光是對天空的回應， 天井則是把「沒有的環境」自己補上。
• 建築級：圍起來 → 光從上面來 → 路徑折疊 → 天井當核心。 四個決策，全部指向「在界線以內自建一個完整的世界」這個目的。
• 人體級：使用的人每天在同一片不會變的光底下工作， 走動時視線一再被牆打斷、又一再回到同一方天空—— 這棟房子把「隔絕」本身變成了工作的條件。

環境條件與環境串聯E N V I R O N M E N T

• 濕度與防潮：成都盆地風速低、濕度長期偏高，封閉量體內部的水氣不易排出—— 牆身與地坪的防潮層、天井的通風效果與梅雨季的除濕方式，要一起檢討。
• 頂部採光的熱與眩光：天窗在多雲地區提供穩定漫射光，在晴天卻會帶來直射熱與眩光—— 天窗的方位、深度與遮蔽方式，是頂光策略能否成立的關鍵。
• 天井的排水：天井是光的入口，也是雨的入口—— 集水面積、落水管管徑與溢流路徑必須在方案階段就決定，不能留到細部設計。
• 台灣的參照：台灣要做同樣的磚構造，第一關是《建築技術規則》建築構造編的磚構造規定—— 加強磚造建築物的高度不得超過十二公尺、簷高不得超過十公尺且不得超過三層， 層高不得超過四公尺，高寬比亦有上限。 本案這種承重磚牆的作法在台灣有嚴格的樓層與高度限制，這是搬用前必須先查的第一件事。 其次是氣候：台灣濕熱、雨量集中且有颱風， 內向封閉的量體若沒有足夠的通風路徑，壁癌、白蟻與霉害的風險遠高於成都； 天井的排水應以較保守的降雨強度驗算，並在圖說上標明溢流路徑。

本案交疊了兩個題目：當外部環境沒有價值時，建築要怎麼自建環境， 以及在資源有限的地方，人類已經有哪些成熟的作法。三個平行案分別回答了： 內向型住宅的類型原型、川西民居的氣候對策，以及劉家琨自己這一批工作室的起點。

A. 原型與平行案

B. 當代呼應案

A. 三張必畫圖

B. 空間定性定量檢核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