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歲那年，他去看一個老同學的展覽，突然決定回去做建築。
那時他手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名氣、沒有預算、沒有好的工班，連材料都只有紅磚與水泥。
接下來三十年，他一直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手邊只有這些，還做得到什麼。
| 姓名 | 劉家琨 Liu Jiakun｜1956 年生於中國四川成都，至今仍住在成都、在成都工作｜2025 年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 |
| 成長 | 父母皆為當地知名醫生。中學畢業後下鄉，那段日子讓他很早就習慣「在條件不足的地方把事情做成」——這件事後來變成他的方法本身 |
| 學歷 | 1977 年恢復高考後考入重慶建築工程學院（今重慶大學）建築系，1982 年取得學士學位 |
| 養成 | 畢業後分配至成都市建築設計研究院。1984–1985 年赴西藏，1990–1992 年在四川與新疆工作，期間借調至四川省文學院從事文學創作——白天畫圖，晚上寫小說 |
| 轉捩點 | 1993 年，老同學湯樺在上海辦個展，他以「朋友」而非建築師的身分受邀出席。那次展覽讓他意識到建築也可以是個人表達的媒介，於是回到設計。隔年替畫家羅中立做工作室，1995 年替畫家何多苓做工作室 |
| 主要著作 | 小說《英雄》《高地》《灰色貓和有槐樹的庭院》《明月構想》；建築論述《敘事話語與低技策略》（《建築師》，1997）、《此時此地》 |
| 建築語言 | 低技策略、把界線做厚、讓量體讓開、一個元素做很多事、把廢料變回材料、把最好的一塊留白交出去 |
| 常被檢討之處 | 「低技」被誤讀成一種風格、鹿野苑複合牆引發的「建構」之爭、紀念性作品的詮釋權與名單邊界、再生磚的品質控制、私人產權上的公共空間能維持多久、街區更新後的租金與居民 |
表格可左右滑動檢視。
他一輩子沒有離開成都。四川盆地的條件很特別：一年有兩百五十天以上是陰天，濕度高、風速低、日照少。這些在別的地方會被當成缺點的東西，後來全部變成他設計裡可以用的資源。他的方法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先把手邊有什麼數清楚，包含那些看起來像缺點的東西。
1956 年，他生於四川成都，父母都是當地知名的醫生。中學畢業後他下鄉，在鄉間生活了一段時間。這段經歷對後來的影響很直接：他很早就知道，在資源不足的地方，事情還是得被做成，而且得用當地拿得到的東西做成。
他從小喜歡畫畫。下鄉期間寫下第一篇以知青為題材的小說——文學與建築這兩條線，在他身上從一開始就是並行的，而且往後三十年一直沒有分開。
值得先記住的一句他自己的話：「不能海闊天空，那就深深挖掘。在所有建築中我最喜歡井。」這句話幾乎可以當成整個系列的注腳——當往外擴張的路被封死時，他選擇往下、往內、往深處走。
一所學校，一間設計院The training
1977 年中國恢復高考，他考進重慶建築工程學院建築系，1982 年畢業，分配到成都市建築設計研究院。那是一個標準的體制內建築師起點：畫的是任務書派下來的房子，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一段離開：西藏、新疆與四川省文學院The detour
1984 到 1985 年他赴西藏工作，1990 到 1992 年在四川與新疆，期間被借調到四川省文學院從事文學創作。這幾年他白天畫圖、晚上寫小說，出版了《英雄》《高地》《明月構想》等作品。對一位建築師來說，這是一段看起來完全離題的空白——但它其實是他方法論的來源。
寫小說訓練的是兩件事：把一件事的順序排清楚，以及知道讀者會在哪一段停下來。這兩件事在他後來的作品裡到處都是——第 02 案的參觀路徑、第 04 案要人停下來的那一束光、第 09 案照著工序排列的展廳。他 1997 年那篇文章的標題就叫〈敘事話語與低技策略〉，敘事在前，技術在後。
一場展覽：三十七歲的轉彎The turning point
1993 年，老同學湯樺在上海辦個展。他受邀的身分是「朋友」，與建築師這個職業無關。那場展覽讓他意識到，建築也可以是個人表達的媒介——朋友們形容他從那之後「一夜突變」，又變回了做建築的人。
回來之後，他做的第一批案子是藝術家的工作室：1994 年替畫家羅中立做工作室，1995 年替畫家何多苓做工作室（1997 年建成，即本系列第 01 案）。1997 年他把這批工作室的思考寫成〈敘事話語與低技策略〉發表在《建築師》雜誌上，「低技策略」這個詞從此跟著他一輩子。1999 年，他在成都創立家琨建築設計事務所。
十案排起來會浮出一條清楚的線：他手邊有的東西一路在變，而處理的方式從頭到尾沒有變。從只有紅磚與一支鄉村工班，一路變成一片竹林、一段沒有共識的歷史、一堆地震的瓦礫、一套六百年沒停過的生產、一整個街廓的開發權，最後是一條還有人住著的老街。
| 年代 | 作品 | 手邊有什麼 | 這一案在解什麼 |
|---|---|---|---|
| 1997 | 何多苓工作室四川成都 | 紅磚與鄉村工班 | 四周無景可借、預算與技術都有限，環境要怎麼自己造出來。 |
| 2002 | 鹿野苑石刻藝術博物館四川成都新津 | 一片林盤 | 環境比建築有價值時，建築該出現多少；工班做不出清水混凝土怎麼辦。 |
| 2004 | 四川美術學院雕塑系館重慶 | 不夠用的地面範圍 | 樓地板不足時往哪裡要；一棟每天被敲被磨的房子該怎麼蓋。 |
| 2007 | 文革之鐘博物館四川成都大邑安仁 | 一段沒有共識的歷史 | 展品講不出來的事，空間能不能替它講；建築該不該替觀眾下結論。 |
| 2008–09 | 再生磚與胡慧姍紀念館四川 | 滿地的地震瓦礫 | 災難之後，建築能做的兩件事：把廢墟變回材料，把數字變回一個人。 |
| 2013 | 水井坊博物館四川成都 | 六百年沒停過的生產 | 保護、生產與參觀三件事怎麼在同一塊地上同時發生。 |
| 2014 | 諾華上海園區 C6上海 | 一份全球規格的需求書 | 當任務書在哪裡都一樣時，在地性要從哪裡建立。 |
| 2015 | 西村大院四川成都 | 一整個街廓的開發權 | 手上有一塊很大的地時，不蓋的那一塊要放在哪裡。 |
| 2016 | 蘇州御窯金磚博物館江蘇蘇州 | 一套沒有市場的工法 | 要保的是一連串動作而非一件物品時，空間要怎麼安排。 |
| 2020 | 松陽文化里浙江麗水松陽 | 一條還有人住的老街 | 什麼都已經有了的時候，還需要蓋嗎；答案是幾乎不蓋，只把它們接起來。 |
表格可左右滑動檢視。
一句話記住這條線：他每一次都先把手邊有什麼數清楚，包含那些看起來像缺點的東西，再問這些條件底下什麼還做得到。考場上的用法：拿到題目先寫一段「本基地現有條件之盤點」，而且允許它的結論是「沒有」——「本案基地周邊無可資借景之環境資源」這一句寫出來，後面所有的操作才有立場。
下面六項都是可以在圖上被檢查的操作。認得它們，你在十案裡就看得出同一組方法怎麼被換到不同的條件上。
低技策略：換掉評價標準
接受當地拿得到的材料與工班做得到的精度，然後把評價標準從「平整無瑕」換成「痕跡整齊而有秩序」——同一支工班立刻就達得到。寫成：「本案構造採當地既有工法與材料以控制造價，表面之接縫與紋理係施工方式之紀錄。」低技講的是方法論的層次，與粗獷的美學無關，這一點要先講清楚。
把界線做厚
環境資源盤點的結論可以是「沒有」。此時正解是把界線做厚、在裡面自建環境，並把採光與通風交給屋頂與天井。寫成：「本案基地周邊無可資借景之環境資源，故以連續實牆界定範圍，主要採光採頂部天窗與中央天井。」這一手在無景可借、鄰避干擾、需要安靜的題型上都能直接用。
讓量體讓開
當基地上的既有條件比新建的東西有價值時——一片林子、一處遺址、一條老街——把新量體打散、壓低、退到保護範圍之外。寫成：「本案新建量體依既有樹群之空隙分組配置，高度控制於既有簷口以下，並全部配置於保護範圍之外。」介入強度是可以被量出來的，這一點比任何形容詞有用。
一個元素做很多事
一個天井、一道複合牆、一圈挑簷、一口窖池、一條跑道、一條廊道——同一個元素同時承擔採光、通風、動線、界定、展示與意義。這是本系列辨識度最高的分析框架：每一案都找得出那個做很多事的元素，也每一案都要指出它失效時會發生什麼。
把廢料變回材料
災區缺建材、滿地是瓦礫，他把兩件事接起來做成再生磚：廢墟碎料為骨料，加入麥稈纖維與水泥，就地生產。寫成：「本案以基地既有廢棄物為骨料就地生產建材，由當地人力施作；材料之來源分類、強度試驗方法與適用結構部位均予載明。」循環材料要寫得住，中間那一段試驗絕對不能省。
把最好的一塊留白交出去
拿到一整個街廓時，他的第一個決定是中間這一塊不蓋，而且不放商業。寫成：「本案量體沿街廓周邊配置形成連續街道界面，中央留設可自多方向直接進入之開放空間，內容以運動與日常性設施為主。」留白的位置與可及性，決定了一個開發案對城市是加分還是減分。
2025 年，他獲頒普立茲克建築獎，是第五十四位得主。評審團的評語有幾個重點，對考生特別有用：
- 他發展的是策略，而非風格：評審詞明確指出，他沒有一套反覆套用的方法，而是逐案評估每個專案各自的特性與需求。這正是本系列主軸的官方版本。
- 他處理的是現實：評審團說他接手當下的現實，把它們處理到有時能提供一整套全新的日常生活場景；除了知識與技術之外，常識與智慧是他加進工具箱裡最有力的工具。
- 他重訪傳統，但不懷舊：評審詞指出他回看中國傳統時沒有鄉愁、也不含糊，而是把它當成創新的跳板。這一句可以直接用來檢查你自己的「地域性」主張。
- 評審團主席的補充：Alejandro Aravena 說，城市傾向把機能分開，而他採取相反的作法，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把都市生活的各個面向整合起來；在一個到處是乏味邊緣地帶的世界裡，他找到方法蓋出同時是建築、基礎設施、地景與公共空間的地方。
評審詞最關鍵的一句，原文照錄
Instead of a style, he has developed a strategy that never relies on a recurring method but rather on evaluating the specific characteristics and requirements of each project differently.
中譯（非逐字）：他發展出來的是一套策略而不是風格；這套策略從不倚賴反覆使用的方法，而是逐案去評估每一個專案各自的特性與需求。
這一句之所以是核心，因為它把「他到底在做什麼」講到最準：本系列十案的四十張牌看起來各不相同，正是因為每一案的條件不同——真正被沿用的，是「先評估條件」這個動作本身。（引自 2025 年普立茲克建築獎評審詞）
一個必須寫進來的細節：評審團把他的作品描述成同時是建築、基礎設施、地景與公共空間。這句話在考卷上非常好用——當題目要求一棟建築同時處理排水、交通、綠地與活動時，你要主張的是同一組空間把四件事一起承擔起來；四個系統各做各的，反而最貴。本系列第 08 案的那條跑道就是最完整的示範。
這一節是整章最重要的一節。他的作品幾乎每一件都帶著可以查證的代價，而且他自己多半沒有迴避。只寫「劉家琨很會用在地材料」，論述會薄到沒有立場；把代價寫清楚，你的專業判斷才看得出來。
- 「低技」被誤讀成一種風格：他提出的是一套處理現實的方法論，但這個詞流傳開之後，常被理解成一種粗獷的美學。批評者更進一步指出：把施工水準不足當成設計前提，有可能讓「將就」被美化成品味，而維護標準也會跟著一路下滑。引用低技策略時，一定要說明你換掉的是哪一項評價標準，以及誰來驗收。
- 鹿野苑的複合牆與「建構」之爭：那道看起來像實心清水混凝土的牆，實際上是混凝土與頁岩磚組成的複合構造。這件事在 2000 年代初期成為中國建築界關於建構（tectonics）理論爭鳴的重要個案：支持者認為建築的真實性在於「它如何被當地做出來」，痕跡本身就是紀錄；批評者則認為讓表面偽裝成一種它不是的構造，與表裡一致的要求相違背。兩種說法都有道理，考卷上並列即可。
- 紀念性作品的詮釋權與名單邊界：胡慧姍紀念館只紀念一位罹難者，「為什麼是她」這個問題無法迴避；它坐落在一個收門票的博物館聚落裡，離她的家鄉與學校原址都很遠；校舍為何倒塌、責任如何歸屬，這座建築沒有處理，也處理不了。建川博物館聚落同樣有詮釋權的問題——一段尚無共識的歷史，由民間收藏者決定怎麼被展示。支持者認為民間收藏補上了公共機構長期缺席的空白；批評者則指出缺乏公共審議與學術把關的展示容易滑向懷舊與消費。
- 再生磚的品質控制：廢墟碎料的成分與品質不穩定，強度與耐久性的控制較困難，適用範圍與結構用途需要個案檢驗，不能直接等同於一般磚材。這一點在提出任何循環材料時都要一併寫出來。
- 私人產權上的公共性：西村大院把整個街廓的中央讓給市民、而且不必消費，這是很罕見的大方。但這份公共性建立在私人產權之上：開放的時段、範圍與規則都由業主決定，一旦經營者更換，這塊空間隨時可能被圍起來。中庭與那條跑道都不產生租金，維護成本最終由周邊租戶攤還——提出開放空間時，要同時交代誰來管、誰來付。
- 街區更新之後的居民：松陽這類漸進式更新導入書店、咖啡與民宿，帶來人潮，也帶動租金。若沒有原住戶優先承租、業態比例與租金管理的配套，更新最後可能只是換掉一批人。老街再生真正的成績單，是三年後原本的人還在不在。
- 材料的長期表現：清水混凝土在四川的濕熱多雨環境下容易積污生藻；耐候鋼在多雨山區初期會流出鏽水，可能污染鄰接的老牆與鋪面。這些屬於設計時就該一起決定的維護計畫。
本系列引用他，引用的是那套「先把手邊有什麼數清楚，再誠實說出這樣做要付什麼代價」的方法；他的名氣與獎項本身，都不進考卷。能同時說出一位建築師的貢獻與他的問題，是專業成熟度最直接的證明。
引用建築師的方法，不要引用他的名氣。寫「劉家琨也用了在地材料」拿不到分數；寫「本案構造採當地既有工法與材料以控制造價，表面之接縫與紋理係施工方式之紀錄」才拿得到分數。
用法一：借「盤點」
開場先寫一段基地現有條件的盤點，而且允許結論是「沒有」。「本案基地周邊無可資借景之環境資源，故以連續實牆界定範圍，於界線內自建環境。」敢寫出「沒有」，代表你真的看過基地；接下來所有的封閉、內向與頂光才有依據。
用法二：借「疊合」
找出方案裡那個同時做很多事的元素，把它的角色一項一項列出來——採光、通風、動線、界定、展示、意義。然後補上最重要的一句：它失效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本案以連續構造物兼作動線邊界與量體定位基準」加上「其檢查週期與責任歸屬另予載明」，論述的層級立刻不同。
用法三：借「代價」
任何主張都主動回答三題：①誰來管？②誰來付？③誰被擋在外面？開放空間要寫開放時段與維護分攤；活的遺產要寫承載量上限與監測；工藝保存要寫傳習與訂單；街區更新要寫原住戶的優先承租。把這三題答完，你的方案就從圖面升級成一份可以被執行的計畫。
他花了十一年離開建築，去寫小說。
回來之後，他用同一套本事處理房子：先看清楚手上有什麼，再決定要說什麼。
條件從來不會剛好——那正是設計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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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十案，會把上面這六個動作放在不同的條件下各拆解一次。第一案回到 1990 年代的成都西郊——一塊被農田圍住的平地、一位畫家、四百平方米、只有紅磚與水泥：何多苓工作室。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2025 年普立茲克建築獎之公開評審詞、新聞資料與得主頁面；家琨建築設計事務所公開資料；劉家琨〈敘事話語與低技策略〉（《建築師》，1997）之公開摘述；各作品之公開專案說明與建築媒體報導；中文維基百科「劉家琨」條目之生平與獲獎年表；台灣《文化資產保存法》《建築技術規則》等本系列各案所引用之現行規定。
敘述註記｜本章生平細節綜合自公開出版與報導；部分年份在不同來源之間略有出入（例如各作品的設計年與完工認定、赴西藏與新疆工作的起訖），本文採較常見且可交叉確認的說法。普立茲克建築獎評審詞為重點摘要與說明，其中一句為原文引錄並標明出處，其餘非逐字翻譯；原文請以普立茲克建築獎官方公布之版本為準。爭議與評價之處並列不同立場之說法，不採單一結論。
圖說註記｜本章之人物照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採可商業使用之自由授權，僅作等比例縮放、未作其他修改，作者與授權條款標示於圖說下方；本系列各案講義中的平面、剖面與配置圖解均為自繪示意圖，非測繪成果。本系列部分作品目前查無可商業使用之自由授權照片，該等案例改以同一建築師的其他作品、該手法的類型原型，或基地改造前的既有狀態呈現，並於圖說下方逐一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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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個案例用進考場
案例輸入只是第一步：接著拿歷年考古題找一題同類型的題目計時操作，把這一案的手法與關鍵字實際畫進配置裡。兩科術科的評分邏輯與時間分配，見「大小設計完全指南」；想看建築師怎麼從讀題操作到完整圖面，近十年大小設計題解課程有 20 題完整實作；畫完的圖想要回饋，可以預約1對1線上改圖。